秦志戬眼中的苦行僧马龙

文\/陈偲婧 图\/边玉翔   2016-11-25 07:44:36

从里约奥运会回来,秦志戬终于有时间回趟老家陪陪家人。

中秋节前,秦志戬又离开家回到北京,看了看马龙的训练,接着陪马龙一起去参加成都公开赛。里约奥运周期这四年,秦志戬大部分时间都陪着马龙,训练、谈心,像师徒一样探讨未来,也像哥们儿一样喝酒吃串。

接受采访时秦志戬坐在教练员休息室,说起整个奥运周期不输外战的马龙,他说马龙不是一下就变得这么强大。

秦志戬先讲了一段深刻的记忆,“2007年世乒赛男单决赛,马琳被逆转,错失冠军,那时马琳很崩溃,刘指导(刘国梁)对他说,只要你还拿着乒乓球拍在赛场上战斗,就什么都有可能做到。这句话鼓励了马琳,给我的印象也特别深,正是因为他没有放弃,我们才能看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上夺冠的马琳。”

这段记忆和马龙有什么关系?故事得从2013年,里约奥运周期的开端讲起。

兢兢业业的马龙,竟然不想再打球了

2013年巴黎世乒赛,马龙第三次在世乒赛半决赛输给王皓。“比赛结束后他就一直低着头,回到国内情绪更低落了。”秦志戬说,“第三次输给王皓,和前两次是有区别的,按照马龙当时的势头,他在比赛里占据上风,却完全被王皓打服了,一点没发挥出来。他内心有太多的犹豫和煎熬,就是输给了自己。”

“花了将近4个月的时间,马龙才从那场比赛的痛苦中走出来。”秦志戬想了想,又改口,“半年吧。那半年里马龙的训练都不能投入,心里的结始终解不开。”现在秦志戬愿意和我们分享那时他眼中的马龙,“有时候大家一起聊天挺高兴,突然不知道哪句话碰到了世乒赛这个点,马龙情绪马上就不对了。”秦志戬为此没少请马龙吃饭,拉马龙谈心,但总是秦志戬在说,马龙低着头在听。“那时候我为了安慰他,说一个奥运周期里两届世乒赛,虽然现在输了,但2015那届世乒赛你还有机会,那时候输了肯定比现在被动。”秦志戬自己也知道,马龙这个较真的人,不会被这些假设安抚。“宽慰马龙,同时也是鼓励我自己,可只要一说世乒赛,我们之间的空气就像凝固了一样。”

来来回回沟通了无数次,马龙终于一点点开始将自己的难过说出来,说了备战时的感受,说了在赛场上的感受,还说他不想打乒乓球了。

“我当时是真的理解他那种感受。”秦志戬听到马龙说不想再打球,没有觉得惊讶,“马龙觉得自己付出了很多,天赋不比别人差,努力不比别人少,却得不到想要的冠军,看不到回报。”秦志戬说那半年中,马龙是真伤心了,他的信心和状态都已经跌到最低点。“觉得打球没意思,都想放下球拍退役了,差得不能再差了。”那时候秦志戬就想起了刘国梁对马琳说的那番话,在他看着马龙实在太难受,自己也有点动摇的时候,就反复念叨,鼓励自己。“这个坎儿过不去的话,怎么面对奥运会呢?”秦志戬对马龙说也对自己说。“当时是最大的困难,现在再看只是一个磨练和历练的过程。”说起来很轻松,努力的过程可没有这么容易。

团体赛立功,只回来了一半“魂儿”

2014年东京世乒赛,马龙在决赛当排头兵,对阵德国的波尔。再往前的4年,同样是世乒赛决赛,马龙就是在第一场中输给对手,丢了团体赛的1分。“除了那一次,团体赛马龙都做得不错,但在东京打波尔的这一场,我还是挺紧张。”秦志戬说马龙2比0领先的时候他都不踏实,怕马龙想到莫斯科的失利,怕马龙有一丝害怕。最后一球落地,秦志戬才放下心。第四场马龙再次出战,这次师父不担心他了,秦志戬知道马龙已经“回魂”,完全可以战胜对手,帮助中国队锁定胜局。

“但马龙这个人认死理,团体赛考验的是群胆,他觉得身边有继科和许昕在帮他,要说回魂也只是回了一半。要想真正重新建立信心,还是要在单项比赛里拿冠军。”

2014年底,男乒队伍的一次队长票选,也给了马龙不少信心,“被队友选为队长,马龙感觉得到了大家的信任,队长对他来说是一种责任,也是一个激励。”秦志戬感谢刘国梁当时对马龙的用心,“刘指导这个举措对马龙帮助很大,有了这个好开端,才有封闭训练的踏实和苏州世乒赛中的爆发。”

巴黎世乒赛,秦志戬和刘国梁在看台上目睹了马龙的失利,他理解马龙伤心的感受,在低谷期不断鼓励马龙,也鼓励着自己苏州夺冠,带给马龙无限动力和信心

十年龙跃,参加世乒赛的第十个年头,马龙终于登顶了。“这个冠军是对我自己这么多年付出的一个交代。”秦志戬也很高兴,为马龙拿到冠军而高兴,更为马龙终于真正走出低谷而高兴。

但舆论不会放过马龙,夺冠后仍然有质疑的声音,人们用质疑来诠释遗憾,只因为决赛不是期待已久的“科龙大战”。“到了决赛,方博一定也不是平时的方博了,男单决赛质量很高也很精彩,我觉得这个冠军对马龙来说是个很大的提升。”秦志戬和马龙的想法一致,无论对手是谁,他都是冠军,拿到冠军,没有遗憾。

苏州夺冠后,秦志戬眼中的马龙终于“活”了过来,带着无限的动力和信心,真正放眼里约奥运会了。“面对奥运会,他不会再瞻前顾后,他没有了任何不确定,生活中所有做的事都围绕着奥运会这一个目标在进行,非常明确。”

等到预选赛夺冠确定单打名额,马龙已经做好了非常充分的准备,奥运会可能发生什么,他心里清清楚楚。“单打如果输了、单打如果赢了、单打如果输外战、中国队如果单打金牌丢了……”秦志戬掰着手指头数,“各种情况后如何调整心态,我们都会和马龙谈,但马龙自己肯定准备

得比我们任何人都充分,他本身就是很细腻的人。但马龙准备这些,不等于他没有夺冠的信心。”

决赛,马龙准备得非常好,做得也非常好在秦志戬看来,马龙的奥运会前封闭训练完成得非常好。在备战过程中,张继科和许昕都出现了状态和伤病问题,他们训练吃饭休息天天在一起,一同作战的队友出现状况,马龙的心态难免会受到一些影响。“但马龙把这份影响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,依旧有自己的备战节奏。”封闭训练期间的日韩公开赛是对队员状态的一次检验,本来马龙只打日本一站,但由于比赛中没发挥出来,队里决定韩国公开赛他也去参加。“本来说好只参加一站公开赛时我没跟着,在厦门基地等他,突然决定去韩国,我立马也飞了过去。”秦志戬在韩国见到马龙时,觉得他非常想用一个公开赛冠军来给自己打打士气。虽然最终又在决赛中输给许昕,秦志戬和马龙都觉得韩国站没白打,在比赛中发挥了水平,也看到了不足。师徒俩回到厦门后有针对性地抠了细节,也进一步坚定了思想。

随队到了巴西,即使有时差的干扰,马龙依然坚持着原有的作息时间和备战节奏。每天晚上师徒都要进行沟通,到秦志戬的房间坐一会,吃点东西,“我觉得马龙在圣保罗备战时心态不错,没有显得特别紧张。”

但是一进奥运村就不一样了,秦志戬形容他在奥运村看到各国国旗,看到各国各项目的运动员齐聚在一起,那感觉就像进了“斗兽场”。“我们马上都有了一点紧迫感,不过那种紧张是基于对这周围环境的不熟悉,经过几天的踩点,掌握好班车的规律,知道健身房在哪,医务室在哪等等,紧张的心情就缓解了。”

秦志戬具体讲了讲谈了这么久的马龙的“节奏”,还原了在奥运村马龙每天的作息。早上8点半起床,去食堂吃早饭后坐班车到球馆,热身半小时后开始训练,中午12点回奥运村,冰敷、按摩接着再吃午饭,回来粘球板,洗衣服,2点睡午觉,3点起床又坐班车去训练,回来后进行治疗,晚饭,粘球板。“到比赛开始后也是这些事,但时间要按照比赛的时间来调整,有些事就要见缝插针去做。”奥运会比赛看似松散,每天马龙出场时间就那么四五十分钟,但准备的时间却要10倍还多,师徒俩就这样每天坚持着。

奥运会期间,秦志戬坐在看台上观察着马龙的一举一动,及时与他做着调整和沟通。单打16进8对郑荣植的比赛,让秦志戬捏了把汗,大比分0比2,看着被刘国梁叫出去换衣服的马龙,秦志戬知道马龙虽然落后,却感觉他输不了,“说实话有点害怕,但相信马龙能行。”

8进4碰黑马阿鲁纳,马龙准备得很充分,秦志戬觉得二人打法有点重叠,马龙可以用别人打他的办法来打阿鲁纳,“马龙自己准备得肯定非常充分,我主要提醒他不要把对手想得太可怕。”

半决赛对水谷隼,马龙在3比0领先时被对手连扳两局。“马龙的比赛还没有3比0领先被人逆转过,水谷想逆转马龙,我觉得不可能。”看台上的秦志戬一直很坚定。

单打决赛近在眼前,秦志戬反而比看马龙打前面的比赛还平静。“我那种感觉是该紧张的都紧张完了,从确定单打名额开始,或者从苏州拿完冠军开始,更可能是整个奥运周期,天天都在紧张,天天都在问自己:赢了怎么办、输了怎么办、比赛怎么打?”秦志戬说马龙也是如此,该做的都做了,该紧张的都紧张完了。

打完半决赛师徒两人一起回到奥运村,治疗、吃饭、粘板、睡觉,两人都没看张继科的半决赛,他们相信张继科能赢,马龙决赛的对手就是张继科,从苏州世乒赛就开始期待的“科龙大战”,马龙从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开始准备的奥运会单打决赛,即将开始。

“那天中午马龙吃的特别多,在餐厅吃了好几盘。”秦志戬记得特别清楚。

决赛马龙和张继科打得都很坚决,秦志戬分析道:“马龙一向进入状态非常快,但看出继科在第一局使用的战术和意图也非常坚决,都是要占先机。第二局继科也做了很多努力扭转局势,特别是在反手体系使用了很多强行突破的手段,但那天马龙的反手做得更好,他的弱点去对继科的优点,不下风,比赛才会赢。”

奥运会马龙的每一场比赛,秦志戬都坐在看台第一排与他一起战斗

一起谈心,一起吃串,一起欢笑,秦志戬陪马龙走过了一个个坎儿秦志戬也看到很多人评价这场决赛,“许多人猜测如果张继科第一局赢了会怎样,我觉得会有可能打到决胜局,像女单那样,但我还是相信马龙能赢。”他补充,“比赛时我一直这样认为。”问原因,秦志戬和马龙一样,归功于态度。“马龙打这场决赛不像代表中国队打外战那样紧张,就是去拼,去挑战,所以心态特别平稳。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练,马龙也确实厚实了,给人感觉打不动他了。”

有网友说,张继科和马龙,一个是亡命徒,一个是苦行僧。秦志戬点头说:“对,如果继科是个百米健将,那马龙就是跑马拉松的。”里约奥运会,马龙跑赢了。

单打比赛结束后,秦志戬坐在场地里一脸平静地浏览手机里朋友们发来的祝贺消息,没有热泪盈眶,甚至没有想象中的激动。秦志戬说这就像刚才讲的“该紧张的都紧张完了”,真正拿了冠军以后,就是“该感慨的都感慨过了”。“在一次次紧张得和自己对话的时候,比赛后的场景也跟着设想了无数遍,会哭吗,我也会问自己,等真的做到的时候,我感受到的是很欣慰,觉得付出了这么多都是有回报的。”秦志戬看着马龙和张继科一起举着国旗,和教练们一起目睹颁奖典礼上五星红旗的升起。“在乒乓球队这个大集体中,我们设定了目标,通过不懈的坚持和努力,最终做到了。”秦志戬说奏国歌的那一刻,他是这种感觉。

给继科带的两块巧克力,被马龙用上了

整个奥运过程中,秦志戬最紧张的是团体决赛。

因为要陪许昕训练,马龙的第一场比赛秦志戬没看着。把许昕送进场地,秦志戬就到候场区给队员们准备吃的,双打开始时,马龙出来找到秦志戬,说“胃疼,饿的”。

当时中国队大比分1比1,双打第一局又输了,秦志戬一听马龙这么说,冷汗都要下来了,感觉心里咯噔一下。“那时候是真紧张了,感觉特别不好。”

秦志戬想起包里有两块给张继科留的巧克力,递给马龙让他先垫吧垫吧,吃了巧克力又吃了根香蕉,马龙胃还是不舒服,秦志戬只好使出杀手锏——喝热水。忙活半天,张继科和许昕的双打已经2比1领先了。

“你进场吧,站在球场上你就不胃疼也不饿了,全忘了。”秦志戬就这样把马龙“轰”走了。双打比赛赢下来,马龙再次出场,这时候秦志戬感觉不紧张比赛了,他开始担心起另一件事,“万一继科这时候说饿了,我没有巧克力了怎么办?”能跟自己这样开玩笑,说明秦志戬是真的度过了紧张的时刻,心态又放松下来了。

获得团体冠军,秦志戬和其他教练一起走上领奖台合影,多少个日日夜夜他问自己一个问题“输了怎么办?”“能接受吗?”……这些都没有发生,秦志戬也不必回答自己。

马龙获得单打和团体两项冠军,看着手机里的祝福短信,秦志戬却相当平静一对“死心眼”的师徒

不过有件事,秦志戬还是要问,就是奥运结束后很多媒体记者揪着马龙不放的那个问题,还继续打吗?还竞争东京奥运会吗?

里约奥运会后,秦志戬和马龙也暂时分开,秦志戬和家人团聚,每天能从网络上看到大把马龙的消息,“他可真成网红啦!”秦志戬这样开着玩笑。在老家这些天,秦志戬虽说在休息,可脑子却没闲着,他回想了与马龙成为师徒这些年的经历,一边回顾一边总结。中途男队教练组集合开了一次会,秦志戬想的是,“下一个四年,马龙该怎么走。”

“如果要继续竞争东京奥运会,那可能走得比里约周期还要困难,要做的东西比现在更多,而且都做到之后也不一定收获最渴望的结果。”秦志戬现在想问问马龙,“下一个四年,走不走?怎么走?靠什么支撑你走?”但秦志戬说马龙不用着急回答,他可以等马龙真正静下来想清楚了,再回答。

一定要想清楚再回答,因为秦志戬和马龙这对师徒非常死心眼,一旦决定了,就不会给自己回头路。“认准了目标就走,是领奖台得往上走,是坑也得往里跳。”

秦志戬虽然不着急马龙给他答案,但自己已经有了答案。

“如果马龙决定继续走,您要陪他吗?”

“陪啊,我不退休。”

训练场上,秦志戬和马龙一样兢兢业业,他说未来无论是领奖台还是坑,他依然会陪马龙一起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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